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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铁成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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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背后的文章  

2010-03-30 08:11:5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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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背后的“文章”

 

一个运动员得了冠军,面对记者提问时,总要说上一大堆“感谢”。体育总局的高官居然在全国政协十一届三次会议上对获得本届冬季奥运会1500米短道速滑的冠军周洋说出的“感谢”提出了“批评”,因为在她的“感谢”中把“父母”放到了“国家”的前面。此消息在网上一出,立刻招来一片讥诮和反对之声。

那官员把这种文章作到全国政协的会议上,的确不太合适,遭到网友的批评也是很自然的。运动员“感谢”谁、把谁排在前面谁排在后面,纯粹是他(她)自己的事情,也是件无足轻重、无须怎么挂怀的事情,完全用不着那么高的“领导”来过问,更没必要把这事弄到全国政协的会议上,害得周洋的父母赶紧出来表态:“孩子小,不懂事,以后一定先感谢国家。”听了不禁叫人心里酸溜溜的有些不是滋味。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官员说的其实也是实话,分析起来也不无道理。

周洋毕竟是个孩子,并不太懂得“体育”在中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专业运动员在中国的特殊体育体制中的实际位置。想一想吧,国家以举国的力量,以难以想象的大支出、大操作,把主要精力花在培养几个尖子运动员身上,让他(她)们有一般人绝对享受不到的国际第一流运动场馆、运动器材,有专门的教练、医生,甚至花大价钱特地从国外请来一流教练,还要以巨资把出成绩的运动员送到国外去培养,有时一个能给国家带来特殊荣誉的运动员,后面常常有整个团队的力量来支撑,等等,这时,运动员取得了成绩主要归功于谁?你要“感谢”首先得“感谢”谁?你父母除了生你、养你之外,充其量是把送到运动队,在你出成绩、拿奖牌上,可说并无尺寸之功,你“感谢”父母实在是“感谢”得不是地方。我就听有些名牌教练明白无误地表白说,我们在运动上取得的光辉成就完全要归功于“体制的优越性”。除了“优越性”一词值得商榷之外,这话可以说正确无误。“体制的优越性”是什么?就是以举国力量专门培养专业运动员所取得的成果,这是非如此体制的国家常常不能望其项背的。

不唯如此,专业运动员在我国“举国体制”中的待遇,也是一般人所难以比拟的。他们从小就接受专门化训练,衣食住行国家全包,不要花自己一分钱,还要有固定的工资收入,在国际大赛中取得成绩,国家、自己所在省、市、区通常还要一层层地给他们以巨额奖励,享受极大的荣誉,突出者还会被选进政协、人大,成为“社会名流”。即使只有小学、初中文化,也可以不经考试进入名牌大学,成为大学生、研究生,即使并没有怎么听课,到时候学校也会把毕业证书送到他们手上,退役后,通常也会有理想的职业等着他们。

可是普通民众呢,仅以体育健身一事来说,专业运动员能享受的,他们哪一样能享受得到?体育场馆也有,健身器材也有,然而那是赚钱的买卖,光顾一次,恐怕是普通人几天的生活费了。不妨统计一下,全国有游泳馆的中、小学能有几所?普通人交一点小费就可以运动健身的蓝球场、足球场、溜冰场、游泳池、网球、乒乓球、羽毛球馆有几处?如果不是国际性大赛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冰壶赛场,国人大概连“冰壶”为何物都不知道吧?什么“全民健身”,对不起,就伸伸胳膊踢踢腿,做做“广播体操”,顺着马路跑跑步吧,凡是与一定的器材、场地联系在一起的运动,对普通国人来说,都是太奢侈了。

概括地说,我国现行的体育体制造就的是专业运动员、体育界内人士和领导的体育,与广大民众基本无关。专业运动员就是这个“举国体制”的最大受益者。这个体制是以他们为核心建立起来的,他们与这个体制紧紧融合在一起,休戚相关,利益与共。国家花费巨大的物力、财力、精力,运用整个体制的力量专门打造为数并不太多的专业运动员,而不在全民健身上有什么大支出,分明告诉我们的体育体制与健身、愉悦、文明和交往、人民高质量的生活,没有什么大关系。有更多关系的是什么呢?是在国际大赛上拿到多少个冠军、升起多少次五星红旗、奏起多少次国歌、为国家赢得多少荣誉和赞许,这些当然要落到“社会主义优越性”上,而这背后,也有相关官员的功劳、业绩、地位的提高和实际的利益。这是什么呢?这是政治。所以,体育在中国并非仅仅是“体育”,更重要的是政治。因为是政治,所以运动员参加国际大赛,所肩负着的就是“为国争光”的政治使命,赢了,拿了该拿的奖牌,政治任务完成,运动员、教练员、团队、领导,整个体制上上下下皆大欢喜;输了,没拿到该拿的奖牌,就等于没有完成“为国争光”的政治任务,自然是颜面无光,“有辱使命”,心中怀着无限的歉疚,即使不挨批评,也得“主动检查”,因为他(她)输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利益,也关系整个团队、乃至体制的利益,受到“冷遇”是自然的。

所以,尽管运动员是这个体制的最大受益者,但重任在肩,责无旁贷,体育运动之于他(她)们决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有时听他们被采访时说“是在享受比赛的过程”,我怎么也不相信,因为我知道体育在他(她)们那里已经不能、也不再是“享受”了(最近又在网上见到中国女子冰壶队一主力队员想退役遭到领导“痛批”的事,毫无疑问反映了中国体育的举国体制已经使运动员失去了自由)。

       如果拿我国体育运动的“举国体制”与“资本主义国家”相比,我们可能会有更多的感触。他们绝大多数都不是职业运动员,是健身、爱好和特殊的天赋、技能让他们走上赛场,他们平时有自己的工作、职业,他们可能是中学生、大学生、医生、教师、工程师、国家公务员,在业余的体育活动中,他们脱颖而出。走上赛场他们是运动员,走下赛场还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这些运动员平时不地就是全民体育活动中的一份子。这次温哥华冬奥会使我们得知,加拿大作为冰雪运动的大国,原来冰雪运动本身就是他们全民的健身活动。冰壶馆几乎遍布于加拿大,一个仅有176人的小村庄就有冰壶馆,备有两条冰壶跑道。男子冰壶多次世界冠军的获得者就是在这小小村庄的业余运动员中涌现出来的。因为体育是个人的事,他们不会花纳税人的钱(即使一些职业运动员,如NBA球星,也是走向市场,不但不花纳税人的钱,反而给国家带来不小的收益)。赢了,谈不到多大利益,输了,也是自己的事,谈不上什么“愧对国家”,更用不着“检查”。所以听他(她)们说“是在享受比赛”,我信,因为他(她)们的运动无须承担什么;他们说“感谢”父母妻子(丈夫),我也感到合情合理,因为没有他(她)们支持他(她)就不会走上赛场。体育在这里是地地道道的体育,健身,愉悦,文明,高质量的生活,是他(她)们生存方式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他(她)们获得世界冠军,连我都为他们而骄傲,因为那太货真价实了!

我国运动员取得的成绩当然是真实的,你尽可以怀着“爱国”热情为他(她)们的表现而热情欢呼,可是当你想到我们是把体育作为政治来经营,以举国之力专门培养那么几个专业运动员与人家的业余手把去竞逐、争锋时,你可能会进一步想到那众多奖牌到底有多少真价值,我们“体育大国”的声名到底有多少真意义,体育在我们这里又有多少真精神,他们的成绩又与我们有多大关系,我们欢呼的到底是什么。正视这个事实可能很残酷,因为它将终结一个神话,破坏我们“体育大国”的自矜和自我夸耀,以及其它许许多多在我们面前闪着五光十色的肥皂泡。然而,该正视的,终究要正视。

把体育从政治中解放出来,让体育变成全民的健身和高质量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让运动员从这里脱颖而出走向世界,真正与各国运动员在同一平台上竞个高低上下,也不再让周洋在“感谢”上遭遇那样的尴尬。这时,即使我们仅仅是观众,也会享受到体育竞技的真正魅力。

 

                                   201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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